远跡

迹简而意远——吴大羽、余友涵、张伟作品展序言
高名潞

 

吴大羽、余友涵和张伟是中国现当代艺术中处在不同时期的艺术家。但是他们都致力于探讨如何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找到自己,这是20世纪以来中国现当代艺术家所面临和需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但正是这样一个似乎在欧美艺术家那里不存在的困惑却可能帮助他们走出了一条不同于现代抽象和传统文人的路。

 

出生于1903年的吴大羽先生,是民国建立初期最早到欧洲学习美术的画家之一。回国后从事美术教学,朱德群、赵无极、吴冠中等都是他的学生。他的学生的名气比他大,相反吴大羽生前没有办过一次个展,没有卖过一件作品。这一方面与他五十年代以后近乎隐士的孤寂生活与超然的情操有关,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的艺术曲高和寡,在那一代人中间,他的绘画元素最复杂、最独特、最不讨巧,所以最孤独。他的画无法用抽象、写实或者观念去界定,他的画是一种“诗影”(poetic shadow)。是带有形象暗示的诗。诗本来就不是故事叙事,而形象暗示也不是写实形象。两者结合一起,显的越发抽象。其实,他的画不能简单理解为抽象,因为,他的线和色彩其实始终围绕着某个对象或者情景而书写着,时而线条,时而圆形符号,时而形象。所以,他的线条变化不单单是心理表现,更多的是与对象有关的空间表现。所以,我们能从那些多向的短线中体味和联想到某些看不到的物象和空间。所以,他的画比单纯的抽象画或者带有写实因素的印象绘画,比如赵无极和林风眠的画更难被理解。但吴大羽绘画的美更加纯粹、高雅,犹如昆曲一般。纯净的韵律中永远飘动斑斓。

 

余友涵出生于1943年,从未到西方留学过,但从七十年代就开始探索现代绘画语言,其风景画受到塞尚等人的影响,从八十年代初开始至今的四十年间,他创作了大量的《圆》系列绘画。《圆》的理念参照是东方哲学的“无”。但是,余友涵的《圆》绘画注重的是如何通过不经意的书写把“圆”的自然性表现出来。在余友涵的绘画中,“圆”和“无”都不能被理解为一种简单的观念或者一种抽象符号,“无”不是没有,而是向“有”的过渡。这个过渡的自然状态是“简率”,它可以用书写来表达。“圆”是运动,所以,书写的运动离不开圆。然而,重要的是,余友涵把这个“简率”和“运动”表现的如此平淡。那些线条和点除了变化方向,似乎毫无个性与魅力。而这些似乎虽都能够书写的点和线,也就是它的简朴,才是“无”的原初本质。余友涵在八十年代最喜欢用黑白灰,他钟情于“墨分五色”的玄学色彩。九十年代后期开始用各种色彩书写点线,“俗”就是天真。于是,余友涵的圆让我们从中看到了云气、山水、村舍,甚至有时还夹杂着人物。余友涵书写的“圆”要呈现的是这个大千世界,它是无尽的。

 

张伟出身于1952年,他是一位自学的艺术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把自己的家作为艺术沙龙,交流文学和艺术。早期创作的风景画受到印象主义影响。八十年代初开始转向抽象表现绘画。与吴大羽和余友涵注重笔触和书写不同,他更喜欢用大面积的色彩渲染,伴以寥寥数笔的线条。色彩透明,非常具有水墨效果,与大面积空白形成对比。这种泼墨渲染和白色宣纸的对比在传统的禅宗绘画中被视为“空”的境界。 南宋梁楷、牧溪、玉涧的这类绘画后来深深地影响了日本的禅宗绘画。张伟显然崇尚用笔用色的激情泼洒,这一点他受到明代画家徐渭的影响。人们似乎认为这一点接近行动绘画。但实际上,他的关注点在于笔迹与画布空白的关系,这是他所追求的空灵。

 

公元八世纪的唐代艺术史家张彦远说,文人绘画的最高境界是“迹简而意远”。其实,现代主义的抽象绘画也崇尚这个标准。这也是为什么二十世纪以来的每一代中国画家都致力于把现代抽象和传统文人画融为一体,也就是“中西合璧”,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文人画和西方抽象画都能够通过忽视模拟现实而得到某种更加深刻的意境或者意义。只不过,现代主义是从绘画的纯粹性、平面性和音乐性的角度去理解这个“迹简而意远”的。而中国传统绘画更多地从用笔用墨的书写性表现去呈现的,这个特点在中国山水画中最为突出。不同的是,现代主义排斥写实形象的参与,而中国绘画并不完全排斥参照外部形象,主张“在似与不似之间”。现代抽象主义大量运用没有故事叙事和写实参照的纯几何形,以此对应那个极度精神性的彼岸乌托邦(比如欧洲早期抽象),或者相反, 否定这个物质和精神的二元对应(极少主义)。于是,西方抽象绘画,比如蒙德里安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存在于物质(几何形式)和精神(作品意义)之间的巨大空白,这个空白是美感,但它更需要我们的理念(知识、理念和逻辑想象)去填充。然而,在中国传统绘画中,“迹简”和“意远”之间是过渡性的,不存在形和非形之间的空白和断裂。因为中国绘画中的空白本身也是相关的“景”或者“形”,因此,在中国绘画中,“迹简”和“意远”之间的地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诗化之境”。而现代抽象绘画的形式空白则创造了“诗化之理”。

 

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迹简而意远”或者简称“远跡”的特点仍然多多少少地被中国当代画家所保留,尽管他们的绘画题材并非山水画。传统“山水”作为书写性的美学而非题材性的图像仍然影响着那些对文化经验深感兴趣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特别是像吴大羽这样一生与世俗政治和物质世界保持距离,全身心享受着个人精神独立的艺术家。“迹简而意远”于是不仅仅是一种艺术风格和美学,同时也是一种人格和生活境界。我们在余友涵和张伟的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某种天真之气。我曾经写过一篇评论余友涵作品的文字,题目是《粗茶淡饭与精微广大》,我在文中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